许多

远山长慕,寒鸦声渡。

空无

#ooc

写一个寂静的维赛

我沉默。分不清天与地的河流中我听到水声,桨正一圈圈拨开它,听到我和赛科尔的呼吸,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跳动的声音,少了他常常奔到我面前的喘息。他跑过来总会抓住我的手,微长的指甲磕过我的手心,他说,维鲁特你在这呀,而我回握着告诉他,我在、我在。

但他此刻没有。

我沉默。想问他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船夫将驶往哪儿,他有没有忘记找回过河的零钱。这份寂静和我们初次相遇时的如出一辙。他一双眸中的灰蓝色直直地渡到我眼瞳里,呆愣半响后他低低的笑散在空气里,黑暗中露出虎牙,轻快得仿佛很多次晚饭后的一小缕烟,说,你好。他向来习惯打破安宁。

但他此刻没有。

我沉默。世人都在唾弃黑暗时他将它戴成王冠。他仰着脑袋说黑暗之子在影子里最为安心,没有人比他更会在夜晚里捕捉猎物。下一刻先前餐桌上的红酒见效,砰的一下他就亲吻了大地。他又惧怕这模糊不清的世界,怕得要命,陌生人光天化日蹭了他的棱角他便瑟缩回去,还不忘牵着我的衣角不放。我确信他清澈的目光透不过水汽,无处可安。

但他此刻没有。

我沉默。小舟驶进桥拱,似乎夜色笼罩下来却分明看不见星星。我感到一股熟悉的神经攀上我的脊梁,越过腰后迟疑半刻,又以迫不及待的心情抵达脖颈。他感知到我了,我知道,可依旧没等到他开口。赛科尔是什么时候也这么犟得不解风情的呢,我想,他也是张牙舞爪趴在我身后抱怨过我像个木头的。

十几秒过后他冰冷的手指触上我的脸,便把我的想法打回原形。那样小心翼翼地、朝圣般的拂过我的眉毛、眼睛、鼻梁、颧骨、嘴唇,然后停在两颊。他的表情不太好看,唇角单薄扬起了不像笑的弧度,雾色沾上他安静的眼睫,啪嗒啪嗒打在他的衣领。雪落到他灰蓝色的发梢。细细碎碎的湿意戏弄人误认它是雨,躲不过六棱八棱冰晶的融化的声音。可惜无风无云,它不能把自己奉献给绿水青山,全然赠予不爱它的赛科尔了。

我们随着河汇到湖中央,可能还要前往海洋。宇宙里的一切总会约好在一个陌生的地点见面,或许是几光年内的某个黑洞,或许跳出银河系漫游到混沌间,又或许只像这雪水乳交融在一个称不上名号的地方。无数个交叉口面前我警醒自己再三慎重,偏偏一次又一次着了赛科尔洋洋得意的道,默不吭声地跟在他身后。

突然他在某个濒临死亡的瞬间说了声谢谢,沾血的伤口风干成疤,摇摇晃晃地倒在我身上。日后我问他,他只字不提还笑嘻嘻地打弧线球,要感激的人是你啊维鲁特,瞧我多能干帮你解决伙食,随后丢了碗筷扑进沙发里,揉着肚子嫌撑。

现在我分不清白茫茫的四壁里是否有人家湖亭,撑桨的声响灭了,万籁俱寂。我意识到再无依靠,我和赛科尔站在这里,只是一两粒尘埃芥子,他脚下的影子不可遏制地在光明里颤抖,我却只能用我的去包裹他。

赛科尔,我听到自己些微沙哑的嗓音,呼出温热的气,我问,你冷吗?

我抚上他的手背,顺着他的手臂拥住他的肩,然后把他搂在怀里。我努力吻去他耳尖冰凉的雪味儿,吻过他额角边的发,覆上他的眼睑,尝到咸涩。他低低的、不再是笑,呜咽梗在喉间,一声一声断了又续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双臂紧紧得如同拥抱岩浆。

我没有炉火,没有热腾腾的饭菜,没有沉默。我跟在这个人身后,为了在他倒下的时候第一个迎上去;我不厌其烦地收好他的碗筷,为了他的伤痕累累好好掩藏;我在他需要的时候帮他抵挡世界,扶正王冠,因为他是赛科尔。

我呼唤他的名字,在他的耳边,一次又一次,像他以前很多次那样呼唤我,即使他没有回答。十九岁的赛科尔如今一无所有,没了暗影之子的称号,没了出生入死的任务,没了灰蓝色亮晶晶的眼瞳,没了吐出任何一个词句的勇气,还对这世界一无所知怕得要命。我也只是能让他微长的指甲磕在手心,能永远陪他站在黑暗里,同样一无所有的维鲁特而已。


舜远.《Animals》

每次看完太太的文总有种经历了生死影片的心悸…太厉害了…

凌云壮志:

*“Baby I'm preying on you tonight♪ Hunt you down eat you alive♪Just like animals♪”


*世界观:Little Red by:盐罐子 私设有


*ooc预警。


《Animals》


 


01


尽远昨晚刚刚参加过一轮猎杀,日上三更才拖着疲惫不堪的四肢从床上爬起来,他就知道自己要迟到了。因此他走得有那么一点急,急到甚至漏掉了门前备好的雨伞——尽管天气预报有时也不可信,但窗帘外早已乌云压顶。这是他失误了,尽远在街上叹气。


也许从这个难得一见的失误起,那一天就绝对不凡了。


尽远并不是很喜欢下雨天。他的关节在闷热的空气中咔吧作响,每走一步都像要掉下锈渣,他走走停停,两手空空,还好衣兜里总有给小姑娘准备的糖果——有时也是为了鼓舞格外容易累的同事。一次出勤后总会有段清闲日子,他也不怕有人找他,手机都丢在家里。


走上台阶的时候兜里的硬币叮叮当当,广场上成群的鸽子在雨汽里也显得蔫了,倦倦梳理着自己的羽毛,游人的闪光灯咔啦咔啦,路过某人的时候,他听到汽水瓶盖被撬开的声音。就在这个格外有那么些活气的日子里,尽远·斯诺克的脚步逐渐轻盈起来,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也是不平凡一日的预兆,他只是破天荒地往嘴里塞了块糖,品着果酸大步向前,直到他的关节不再吱吱呀呀,直到他再找不到一片云翳。


童话总有一个格外美好的开端。


 


孤儿院的常春藤长得特别早,日头刚烈起来,就有簇墨绿踞了灰白墙面。劣质石灰粉抹上去总显得脏兮兮的,死气沉沉,与医院的裹尸布同色——以至于尽远看见那面墙的时候总会联想到什么不好的东西。


他不常来,来得又往往无声无息,但他找的人总知道他来了。在他裹着风衣揣着甜甜的零食从大门走进去时,小姑娘总会眨着双突然有神的眼睛蹭到他面前,温驯得像只刚睡醒的小猫,尽远会把糖塞到她的口袋里,揉着她的脑袋询问些早问过千百次的问题——然而这次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尽远不想让别人发现他的时候,几乎就没有人能发现。他站在角落处,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胸前挂着照相机的人,当他观察过那人的眸光鬓角,辨认出似曾相识的眉眼时,那人也毫无征兆地抬起头来,弥幽正咬着棒棒糖应付那人的问话,而尽远还没来得及掩盖眼底的凌厉。


我在杂志上见过这个人。尽远下意识判断道,视线撞上的一刻,两人就如隔着条小溪对彼此示威的雄狮。但是,他是谁来着的?


职业习惯,他率先软化了视线,他不愿显得灼灼逼人——他总要学会跟他人打交道的,即便小姑娘懵懂善良的目光让他格外不安。但那人显然没打算顺着台阶终结这开始显得尴尬的气氛。那眼神——尽远太熟悉那眼神,他又不知如何表述,倒显得那才是个猎人似的。不过,也可能是个有兼职的同行?


尽远的走神让那人不太高兴,但他依旧兴致勃勃,弥幽率先开了口——“尽远哥哥。”她小声呢喃着扯住他的衣角,就像知道他兜里一定有为她准备的糖果一样。尽远又怎么受得了这样的眼神,他飞快地缴械投降,收获大堆战利品的小姑娘心满意足地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衣兜,尽远不自觉微笑,即便那人的眼神仍然让他芒刺在背。


“弥幽,不打算介绍一下吗?”他的语气像是在和小姑娘开玩笑。针尖要藏在棉布后的。弥幽正吃得忘我,抬起头匆匆一瞥两人,糯糯道,“这个是舜哥哥。”想了想,她觉得不太够,“是记者,来拍照片的。”


于是尽远开始笑得彬彬有礼——他抬起头与人问好,虚与委蛇也是一种技能。那种令他焦灼的视线终于散去,而视线的主人笑得饶有兴趣:“舜·欧德文。”他甚至伸出手,尽远找不到理由拒绝这次礼节性的接触,当掌心相触时,尽远好像突然想通了什么。“尽远·斯诺克。”


“您是弥幽的哥哥?”舜开口。不得不承认,这人的嗓音的确撩人。但可惜这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尽远面无表情想。两个人都没想去掩盖什么。


“不是亲生的。”回答轻描淡写。


“您把她照顾得很好。老师跟我讲,她曾经有自闭倾向。”试探明目张胆。


“是她自己足够坚强。您要写什么报道吗?”接招,四两拨千斤。


“是的。”舜开始无意识摆弄他的相机,“冒昧地问一下,您的工作是?”


“……公务员。”弥幽好像听烦了他们的对话,又扯扯他的衣角望他,尽远一揉她的额发,“去玩吧。”弥幽用眼神表达她的不满——她一周才见尽远一次——但是,但是抱歉了弥幽。尽远在心里说,我遇到了一个很难缠的人呀。


看着弥幽恋恋不舍地挪走,尽远又察觉到那种视线——这个人哪里来得自信?他似乎已然习惯张牙舞爪。“您是猎人吧。”肯定句。


尽远面不改色,心下一颤。他也许只是猜的——他常跟这种人精打交道。不能暴露。“为什么您会那么想?普通的文职罢了。”他露出无害的微笑。


“……您手上有很厚茧子,也许是您想掩盖什么,不过枪茧跟其他的茧子还是不太一样的。”舜也学着他的样子开始微笑。尽远不会那么大意,他深知自己手上的茧子完全摸不出他常用的兵器——他根本不常用枪,因此他只是故作无辜地耸了耸肩,视线转向弥幽。


“事实上,如果您不在意,我想去陪弥幽玩一会儿。”尽远保持着无害的表情做了个手势,舜似乎仍然意犹未尽,“不管您信不信,但东方有个词叫‘一见如故’,不知您是否介意留个电话?”


一见如故?陌生的发音猛然蹭过尽远的神经——东方?他一下子就想起来了——欧德文家,杂志、晨报……他有读过。怎么说这个姓儿在商界也是响当当的。怪不得他面孔的轮廓这么与众不同,这个家族来自东方。


“抱歉,我没有带手机。”这可是实话。


“请说吧。”那人完全没有放弃的打算,已经掏出了手机敲敲打打,尽远几次三番想要拒绝——不认为这份热忱太不合常理了吗?倒像是……像是……他眯起眼睛。倒是有趣,他准备好接招了。报出自己的号码,突然起了阵夹杂着花蜜香的暖风,墙上的常春藤哗啦作响,舜自然而然地向前一步,他比尽远要高,阴影盖下来还觉着有些压迫——“有叶子落在您头上了。”理由也是合情合理。


尽远再眯了下眼,忽然没了伪装的兴趣,猎人的目光是十二月的冰锥,是见血封喉的狠厉,舜看着他愣了下,交锋无声开始,气氛凝固、沉降,面临冰点。


“倒不是说别的,”尽远用轻飘飘的语气在舜耳边道,“假使作为一个猎人,您未免也太不称职了——”


“在猎物面前展现出捕猎的意愿来,实在太蠢了些。”


 


 


“您放心吧,他是正经报社的记者,日报上都有登过他的文章呢!”年轻老师紧张地挽着发辫,“一定不会把私人信息随意透露的!”


“这倒没什么。您知道,我只是担心弥幽——”展露出的点点不满见好就收,他颇为理解地点点头,随即看向弥幽的方向。弥幽绝不能被推到公众面前……哪怕她只是个普通孩子。


“我明白的,明白的。”老师攥着裙角,“这么说来,您之前说可以收养弥幽的朋友,是准备近期来办手续么?”


“是的,也许就在这几天。”以尽远27岁并且单身的身份,并不具备收养资格,哪怕他有猎人的“绿灯特权”,但他可真不放心弥幽了,那就只好拜托个特权更大的了。


弥幽的父母都是“小红帽”,由于这种血统的来历不明与数量稀少,没有谁指望着她也是个小红帽,因此她作为一个普通孩子,仍然受到身边人的关怀。但不幸的事发生得太早,那是次与高级狼对抗的意外,被连续引爆的油箱炸掉了半边桥,无人幸免。被找到的时候,她一个人蜷缩在栅栏的缝隙,眼里照不出人影。


而那次行动原本尽远也应该参加的,但因为母亲患病,他提前请了假,等一周后他回来,才看到忘了怎么说话似的小姑娘。她就像是一个证明——尽远总有这样的感觉。他理所应当在场的,但是他没有,即便他不是逃兵,那种负罪感也依旧压在心头。他幸免的同时也有一个同伴代替他死去。弥幽是一个证明,是他对这世间有所亏欠的证明,从那时他就把弥幽当亲妹妹来看。


每一份小红帽的档案都是绝密,但也不乏些意外,毕竟黑市上什么都有卖,包括个人信息。自从两年前弥幽跟他讲,有一个冒牌医生想借体检之名抽她的血样,尽远被惊得一连几日没睡好。弥幽不是小红帽,但她的父母都有记录在档,谁知道那些人又会做出什么来——他也料理完母亲的后事,当即就上交申请带着弥幽跑去了另一个城市。


所以,他不得不去怀疑舜的动机。


 


跟这种人精过招实在太累人了——尽远反复确认了自己走得无声无息,除了弥幽谁也不知道。谨慎点总是好的。


这个人就像一只急于展露自己双翼的雄鹰,而这种情况只会发生在两种时候,一种是御敌,另一种是——


尽远颈后出了层薄汗,他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突然有了种预感。


今天不会下雨了。


 


求偶。


 


02


尽远接到舜的第一通电话,是一个月之后。他从浴室走出来,被热水烫得整个人迷迷糊糊,划开手机等着对方先开口——你又不知道陌生电话的那头是谁,藏在暗处反倒有利。当他听到第三声呼吸时,突然被一种直觉击中,第六感的触觉是十分奇妙的,就像你忽然读出有片灰尘落在你的脊背上。


“欧德文先生?”鬼使神差地,他开口问道。


显然电话那头的猎手对这番“心有灵犀”十分满意,但这下意识的漏嘴已经让尽远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可是他多虑了。


那通电话的内容简直白痴到匪夷所思,直到挂了电话尽远还怀疑刚刚电话那头究竟是不是个假装舜的推销员,他皱着眉思索片刻,决定先把头发吹干再思考要不要储存这个电话。


后来他本着“人际交往中若非必要不要率先展现出不友好”的原则,磨磨蹭蹭把电话存了。


 


不出十天他就后悔了。


嗓子再怎么好听,无聊又无序的话题重复多次也足够恼人,那天晚上他蜷在沙发上读莎士比亚,台灯开得很暗,对面那人在讲一个冷笑话,尽远忽然打断他,直白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以为你看出来了。”舜沉思片刻。尽远盯着台灯,告诉自己要做个了结。这种时候谁还有所顾虑谁就输了——不赌一赌怎么知道花落谁家呢——


“你是指你让人觉得像是在追我这件事?”


诡异的沉默。


“是。”


尽远挂了电话。


 


一个习惯的养成需要二十一天,他不知道舜这种热度能维持多长时间,但这已经是他们的第二个二十一天了。那天之后他竟然还会接舜的电话,他想,我宁愿相信自己的脑袋是被大象踩过。因此不得不说,哪怕尽远真的对舜没什么意思,他也的确习惯了每晚的电话。


那个周上面的申请终于批了下来,有个聪明脑袋瓜儿的小红帽对他笑得很开心,弥幽被格洛莉娅领回家去,估计对这位胆大心细的小姐姐还要熟悉些时日。一直压在肩头的重担烟消云散了,猎人先生就显得有些茫然,他难得闲下来,没有出勤,不用坐办公室,跑去看看弥幽再回来,生活规律如提前退休。人清闲的时候想的就很多,尽远难以避免地想到舜了,还是那么一个安静的夜晚,台灯仍旧是那么暗,而他正在重温柯南·道尔,舜就按时给他来了电话。


歌剧?


尽远有些惊奇,不自禁挪到沙发边上:“……这周六?”


“这周六。”舜肯定道,“……说来,我们是不是只见过一面?”


尽远失笑。


“你就当这是网恋……”舜沉思片刻,他总愿意用一本正经的语调说些玩笑话,尽远起先还会小小在意一下算是在占便宜的措辞,后来也任由他去了。


“那你就是见光死?”也许昏黄的灯光实在太过暧昧,他也起了些开玩笑的心思。


“所以你介意?”舜在低笑。


“……抱歉,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尽远被笑声惊了那么一下,索性直白道。有些话当面说不出来,隔着电话却相当简单了。


“你不了解怎么知道我是什么样的类型?”


话题被舜圆得滴水不漏,尽远一耸肩,岔开话题:“所以去看什么?”


“《罗密欧与朱丽叶》。”


“……”


 


 


就在舞台上的朱丽叶失声痛哭时,他们接吻了。


 


03


世上有一群人比狼还了解狼,这群人藏在风中云底,血溅四方听不见枪响。从中世纪追溯至今,每一篇野史里都有他们的影子,女巫横行的时日里不乏有人误被端上火刑架,瘟疫临城时仍要在前线奔劳。象征身份与组织的烙痕是狰狞的,从古至今,狼与人的战争从未间断,人活得越光鲜,背后必定有他人暗诛龌龊,他们曾为捕猎披上狼皮,许些人活得比狼更像狼。


尽远也忘了一开始成为猎人的契机,也许是子承父业。他忘不了父亲在深夜提着煤油灯悄声出行的模样,那夜的小雨淅淅沥沥,他坐在客厅等了一夜,没有人回来。


因此他从不质疑,他会是一名猎人。那是他父亲的信仰,是刻在他的姓氏中、血脉里的,就像煤油灯的昏黄灯焰——这也许正是他会选择那盏台灯的理由,灯火在他心中从未灭过。


格洛莉娅有时候也会对他说,你的思想太极端,反而钻了牛角尖。尽远知道这个小红帽心底还是有着近乎天真的对于和平的希冀,他就会揉揉太阳穴,看着面前的咖啡凉掉,然后说,你见过狼吃人的样子吗?


狼要活着就要吃人,大部分时间是些无辜的人。这些人若是平平安安度过余生,也会拥有自己的一段简史,有自己的家人朋友,展露出的善念就像天上的星斗。生命的绚烂多彩不过是虚张声势的过刚易折,于狼面前,他们只能任人宰割。


一个猎人会有不忍心对狼下手的时候吗?


当一个猎人见过鲜血淋漓的尸骸,与泪流满面的死者家属后,就不会有那种想法了。


 


 


尽远跟舜见面的次数多起来,事情发生得自然而然,又有些莫名其妙。他一直觉得自己的生命就是职责,是为了抗争屠戮的屠戮,谈情说爱像是隔着磨砂玻璃的旧照片,当玻璃真碎了的那一刻,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了照片里。


他从知道自己的性向之后就没想隐瞒,由于幼时经历也没什么家庭感,如今真的父母双亡了,倒又想找个归处。当人开始热恋,世界也不过是块色彩斑斓的果冻,每走一步都会陷进去,呼吸都是甜的。


于是他思索起这份关系的起因经过结果时,已经是在彼此交换了公寓钥匙的隔日了。


雨落如注,已经要入秋了,他刚打了个喷嚏,舜就来了短信。


【降温,记得加衣服。】


这个人忙成那样,怎么还这么细心?尽远一边回短信,一边莫名有些想见他了。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舜身上爆发出的那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气息,他就知道锋芒总会吸引来更多的锋芒,刺猬间的拥抱总会让彼此满身疮痍,因此他学会了藏。他是一个绝不会让猎物发现自己捕猎意志的猎手,再顶级的掠食者也尾随不了不曾存在的足迹,在舜面前却是第一次失效。


熟识之后他问舜,你怎么知道我是猎人的?当时舜的回答是,我跟你心心相印。尽远不听他扯,这话真出了口,他又没什么反驳的余地。


如今想来仍然是奇怪……的确奇怪。


像是奶酪背面阴影处一不易察觉的霉点,有某种意识在向他施压,那是种毫无缘故的违和。第六感始终是种难以捉摸的存在,是唱诗班隔着围墙吟诵祈祷词时无意识蹦出的几个单词,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你知道那存在。


 


那是什么?


潘多拉把盒子打开前,是不是也有无数次这么询问自己?


也许是深渊中的第一千零一只眼睛……是腥臭狼皮下隐藏的獠牙……是……


……舜?


 


尽远猛然打了个寒颤。


 


似乎有什么不太对。但应当是多想。


他迫切地想要见见自己的恋人。


 


04


当晚一次紧急任务。


“离市区太近了……也许是一只高级的……这会是近百年来市里出现的第二只高级的!”从被窝里钻出来的格洛莉娅小脸苍白,裹着长到及踝的红斗篷,尽远正往身上藏弹夹,闻言双手一抖——上一只促成了弥幽父母的离世……埃蒙注意到他的情绪,给他丢了把枪,尽远握住枪身的瞬间就变了个人。他在警校的老师曾经对他讲,你握起了枪,那你就是枪了。抬起枪,就不要犹豫。


就不要去惦念应当有个应酬的某人……也不要惦念到时间该上床睡觉的孩子……


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好像他世界上惦念的,也就只有这两个人了。


既然如此,那他理应无坚不摧。


 


 


一次失败的狩猎。


 


 


尽远从医院出来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他行动时为了轻便也不能套太多衣服,刚出门就被寒风吹出个寒颤。今晚没有人受很严重的伤,但每个人的心里都比今儿的风还冷。


他对格林的危险系数评估标准了如指掌,他知道小红帽的辨别能力——尽管是有范围限制的辨别能力,更多些的时候他们靠位置来判断……低级狼大多出现在荒郊野外,他们设有岗哨,那种情况还可以主动围剿……而一旦入城,他们就极为被动,即是说在得知结果后的亡羊补牢,他们的工作在鲜血之后……


今天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皮肤甚至还有余温,因此格林自然是第一时间出动了——严格来讲,没有任何小红帽捕捉到那只狼的能量波动,他们判断狼的等级,只因为这具尸体离市区太近。一只无声无息从郊外潜伏到这里的狼?没可能。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近的尸体了。这不太寻常,而且这是在城里,也意味着……


也许有一只狼正在城里。


他们不知道这只狼是不是近期才来此狩猎,甚至不知道这只狼究竟潜伏了多久。


一颗瘤、一根刺,就在你体内,你仍然活蹦乱跳,但你知道那存在……于是你开始恐惧,这会严重影响你的判断,你惊惧、不安,看似是病情的恶化,但谁也不知道……


谁也不知道。


 


医院离他的公寓太远,他又不想吹很久的冷风,于是当他从口袋里摸出跟自家钥匙拴在一起的公寓钥匙后,没怎么犹豫,就想找个让他安心的地儿歇息一下。


舜应当也不会太介意自己的不请自来……毕竟“你随时都可以来”这种话也是他说的。


只是他不知道,在他经过的地方一只蟋蟀与一只螳螂坠入爱河,本应成群结队的蝙蝠孤零零飞来一只撞在了树上,半夜惊醒的鸟在月影下徘徊,这一切的一切都像被逆转方向的齿轮。


他也许是太过疲倦,才无视了这些警告。


 


05


楼道的灯坏了,尽远数着台阶上来,这栋楼住户很少,因为它的位置离市中心的确很偏。他一边上楼一边数台阶,舜的公寓在五楼,当他踏上最后一极台阶时一怔,他似乎错觉自己数到了十三。


有什么……的的确确是有什么。


窗帘没拉,稀稀疏疏的灯光映在窗框上,一股凉风迎面吹来,像死婴冰凉的手指钻进领子里,尽远好像嗅到了辣酱的味道,紧接着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气味……


他辨认出一个人影倒在地毯上。


当尽远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他什么也没在想。他甚至没有去猜测,一瞬间似乎对什么都漠不关心了。世界是荒漠,他也没必要留什么仙人掌。硬盘被格式化之后是彻底空白的。他的关节又开始咔吧作响,他嗅到了锈味儿……其实只不过是血味儿。他当然知道了,他知道的——


不,也许他只是喝醉了!


理智尖叫着斩断胡思乱想,他被强拉着踉跄几步,蹲跪在那人面前。他看到那人的脸上有血——就是那张安安静静的,睡着后无比宁静的、有亚洲人轮廓的面颊。他麻木地抹过去,有血,没有伤口。


大脑对他发出一个指令。


尽远将那人翻了个身,拖到床上,地毯上是凝结的血块,那人的衬衣已被染红了大半,他面无表情地撩起对方的衬衣下摆轻轻触摸,贴着温热的、还在起伏的肌肉纹理细细摸过去,依然没有伤口。


一个连接好的电路,只需要顷刻按下的开关,便能引亮暗处的不知道什么东西。意志潜移默化中埋在脑内,难以察觉,但归根结底,也不过是缺少一个开关、一个契机。一切都会顺理成章,行为全是行云流水,看不出全貌的拼图也仅仅缺少一片,如同丢失自己头颅的骸骨。


他能怎么办,他太聪明,并且无形中开始怨恨自己的聪明,清醒是需要代价的,可他明明只抽取丝缕却要赔偿巨额。或者这只是对于他愚笨的惩罚,这算什么呢——多少个月过去了呢?就在这几个月间……他们甜甜蜜蜜地牵手、接吻、甚至……的几个月间,又有多少人死去?


这也是多少年过去了呢?从这个……这个……顶替了真正的、作为人类的舜·欧德文到现在,又是多少年了呢?


难以置信。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么聪明的


这只狼实在太过聪明,所以连猎人也不过是他(……它?)愚弄的对象。


 


尽远常常会好奇,在接触自己的时候会想些什么,舜对自己的兴趣起得实在像角斗场的天生敌手,他也不认为以舜的资历找不到更好的。


以前是想不到,现在是不敢想。


他不敢想……他亲吻过那样的唇齿……他跌进去了,望进那双眼里看到的只有爱情……他是个猎人啊,却被敌人轻松卸去了自己的猎枪,他就像个自投罗网的白痴,拼命挣扎又只能落下肮脏鳞粉的飞蛾。所以这又算什么呢……尽远·斯诺克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以一种莫名又无辜的眼神缓缓扫视着屋内的一切,眼神逐渐空下去,却在彻底坠入黑暗前触底反弹。


不对!有证据证明……证明高级的狼在变成人类时是没有作为狼的记忆的。他听说过,有的狼伪装成正常家庭的孩子……那么他就真的会以为自己只是个孩子,他在白天像普通孩子一样上下学、抱怨自己的考试成绩,而在他急需人血的夜晚……但即使在夜晚,也没听说过伪装成孩子的狼伤害过自己的“父母”。当然, 所有人都以为那只不过是狼在维护自己的羊皮。


但他就是在想。近乎卑微又可怜地这么想。也许那人也不是满口胡话……也许这份关系里……还有那么几丝真心。


可悲又可怜。


 


这是一只狼。


 


他木然地转向床上匍匐的阴影。这是一只藏匿了自己利爪与獠牙的狼。这只狼甚至刚刚杀了一个人。这只狼有充足的时间在结束应酬后前来猎一只绵羊,但这是他第一次在离住所这么近的地方狩猎。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


尽远知道自己的感觉没有错。那种违和……猎人怎么会对自己毕生的捕杀对象没有感应呢?就像……就像作为人类的在见到自己时即猜测自己是一名猎人。他们交往得越深入,尽远就了解得越多。仔细想想,格林的总部在市中心,而舜工作的报社却离市中心有一段距离。但是说,他违背家里的意愿出来做记者,多少要离老宅远一些。


所以尽远才不会起疑心的,这些断断续续毫无章法的解释,每一句都在心里埋下一种印象,印象结成绳索,绳索绑住信任。他对舜交付了自己的信任。


如果他们在比谁比谁精明,那尽远早早输得一败涂地。


但那又怎样呢?这是一只狼。


尽远的手在抖,他身上没有带装备,他原本的打算很简单。他对舜没有防备。但,这是一只狼。于是他打碎了床头的瓷杯,杯身砸在地毯上发出闷响,毛针有效地阻止了细小碎片的飞溅。他不在乎自己的手指是否被碎片磨破,事实上他此时甚至都没什么触觉,他听到很多声音,听到弥幽在唤他,又听到火车轰鸣而过,忽然他冷静下来。他一直都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但是,但是,天啊。这只狼仰躺的时候,正露出那张脸。那只是他的皮囊,尽远,你要明白——任何解释都苍白无力,他难以抑制双手的颤抖,他静默地站在床边,模糊不清的影子像一只被剪断单翼的乌鸦,掌心冰凉一片,有液体顺着瓷片的轮廓滚落,他似乎终于下定决心,举起了手,他单膝跪在床垫上俯下身子,他瞄准脆弱的喉管——但他紧接着停住。


就像他永远拒绝不了舜的请求,就像他永远无法对舜说一句谎言,他孤零零地徘徊在悬崖边缘,静默着、祈望着,却也踌躇着迟迟不肯坠落。


他做不到。


 


再没有什么比亲眼见证自己的懦弱更让人沮丧。


 


就是那个时候,房间里睁开了第二双眼睛。


 


 


手腕率先被擒住,对方的反应快到不可思议,腹部被膝盖顶压下意识蜷起身体,紧接着一个天翻地覆,他就被一股蛮力按在了床垫上。猎人怎么可能束手就擒,单手率先挣脱束缚勾向对方后颈,由于手臂的长度只能款款停在颈侧,但紧接着对方的脑袋动了,尽远感受到温热的吐息——在自己的颈间,狼总是先咬喉咙……他感到头晕目眩,却紧接着是一种终于能摆脱了的、懦弱的期待,他的手臂勾在对方的肩头,手中的碎片抵着他的背窝。这近乎像一个拥抱。


但是没有。


没有想象中的疼痛,


温吞的气息在最脆弱的颈处游荡,他感到属于人类的牙齿在剐蹭自己的喉结,颈动脉被舌尖压迫,每一次跃动都清晰可见,对方在舔吻自己的皮肤,这一认知让尽远近乎崩溃。


他做不到——他要如何区分舜和狼?他们本就是一体!但没有狼记忆的舜究竟是不是狼?为什么非要将判断题抛给他!他又能做到什么——他只不过是个不敢对狼挥刀的懦夫胆小鬼,他不过是个被爱情冲昏了头的白痴,他甚至都不知道他正在做什么——所以他正在做什么?!那只狼又在做什么?!这不对,这不合乎常理——


“你是狼。”


许久许久。他用空洞的嗓音肯定道。


“……我是。”


对方说话的时候呼吸在发颤,全部蹭过柔软颈部。


“你知道我是猎人。”


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尽远收紧手臂,他是个右撇子,恰好能在后背抵到人的左心窝。你是个猎人,尽远,你是个猎人——找回你的判断力,只要是狼……只要是狼……你没有权利为谁开脱!


“……你舍不得。”


对方终于稍稍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块碎片几乎要磨碎他的衬衣,尽远冰凉的手指碰到皮肤的热度,猛然一颤,下意识移开。他终于得以看清那双眼睛。他不会看错,一个猎人绝对不会看错,那弥漫着嗜血杀意的双眼——这不是舜,这绝对不是,这是一只狼……这双眼完全不一样!但是、但是……完全不一样,你就下得去手了吗?


“……不,我会杀了你。”尽远双眼放空,他不敢直视那双眼睛——更不敢去看那张脸。他无措地看着天花板。但到处都像飞溅了猩红的斑点。


狼轻而易举地就卸掉他手中的碎片,而后脱下自己染血的衬衣,就丢在地毯上,他似乎本应该将一切都清理干净的,但这里显然有更重要的事要应付。


他抖开没有沾上血迹的被子,自然而然地将尽远裹进去,而后自己钻进被窝。尽远好像现在才终于有了意识,他在热源接近自己时本能去抓,受伤的右手被牢牢抓住,紧接着他感到狼在舔自己的伤口。


“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发颤。


“……你不会的。”狼却是在回应上一句话,他说得心安理得,那张脸无辜又无害,如果不看眼神,这简直就是舜。其实这本来就是舜。“你怎么会让作为你爱人的、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的‘舜’再经历一次你的痛苦呢?你怎么会让他知道呢?”


尽远抖到说不出话来。


他突然掐住狼的脖子,手指却软绵绵的,早就没了力气。


“……你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杀我,但是你没有。”狼的眼神突然变得温柔且危险,尽远不确定自己是否从中读出了怜悯,但他只能任由这只狼温和地移开自己的手指,再凑上来亲吻自己的脖颈。


“你有他的记忆。”


“是的,所以无论你信不信,我继承了他对你的爱意。”狼开始哈哈大笑,“你是否觉得这不公?不过他不知道这一切,这是个好事——想想我也曾无害过,那将多少减免我的罪孽。”


“不可能。你们罪孽深重——”


“我不想逼你逼得太紧,虽然你尝起来的确是意料之中的美味。”这只野兽用指尖蹭着尽远的指尖,“你的手太凉了,窗户没关,被子盖严点。”


“你不是他。”即使是一样的声音、说出一样关怀的话,狼与舜,终究仍是不同的。环境与经历塑造人的性格,一个人格即是一个灵魂,这是再怎么伪装,也无法被弄混的事情。


“……如果你这么想,那我不是他。”狼凝视他片刻,语气骤然宁静下来,“但如果他醒来之后看到——”狼不说尽远也知道是什么,“那么他也许就真的不再存在了。”


“你在威胁我?”


“我怎么舍得威胁你”他俯下身亲了亲尽远的鼻尖,“但我知道你会那么做。”


我会怎么做?我应该怎么做?


“因为我——他的确有些喝醉了,我才会做出这么冒失的事,但我也清楚,你这么聪明,迟早会知道的。”狼像是要睡了。他真的有恃无恐。是呀,多少年了,他从未让格林发现自己的行踪。他知道这座城市里没有那么高级的小红帽,而他只要保持一个安全距离,谁也不会发现他的伪装。


“毕竟你可是个聪明的猎人啊。”


 


尽远听见这句话,简直都要笑了。


 


06


舜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风有点冷,他意外地发现被自己圈在怀里的恋人,茫然想,自己一定是喝酒喝到断片了。为什么开着窗?衣服又被乱丢了?


舜醒的时候尽远就醒了,看上去面色如常,舜正宿醉,实在没什么想起床的意思,于是懒洋洋地蹭着尽远的肩膀,尽远的身子好像有些僵。


“你怎么来了?”舜的鼻音很重。


“……昨天有事太晚了,离你这里比较近就过来了。”尽远用平常的语气解释道。


“喝醉了,让你看笑话了吧……”舜语气无奈。


“这倒没什么,就是你吐了满地,衣服上也是,还缠着不让我去洗……”


“什么……糟糕成那个样子了吗?”


“没事,你再睡会儿吧,我去清理一下。”


尽远说着钻出被窝,舜的确还困着,冲他眨了眨眼就再睡了过去。尽远捡起染血的衬衣,血迹已经干出一片棕红,他打开洗衣机的时候还面无表情,轻松得就像真的在处理平常的家务。


直到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无动于衷,他看着那双带着倦意的、轻松就能扭曲的双眼,世界的色彩随着钟点声被抽离,他的眼前是白,刺眼的白,上面全是猩红斑点。


一盏煤油灯的灯火蹿跳、蹿跳,悄然灭了。


 


他对着洗手台开始干呕,他好像一瞬间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他应该是个目标明确的人呀,是的,他知道,他接下来要找洗衣粉去清理地毯……他要用毛巾擦掉舜脸上的血……在舜再次醒来之前。他昨晚是怎么睡着的来着?哦不,昨晚发生什么了?


尽远一点一点“想起来”,他开始笑,眼角泛红,疲惫不堪地蹲在地上,你太可悲了,这不是你应该做的,你真是个合格的演员,但你应该做什么呢……


到底是为什么呢……你去偏袒一只……


 


有个事实从未让尽远·斯诺克如此痛心过。


他爱上了一只狼。


 


 


“尽远?尽远?”


瑞亚疑惑的呼唤声让尽远猛然回神,他抱歉地对这位血统高贵的猎人笑笑,格洛莉娅叼着棒棒糖走进来,将身上的红斗篷甩在办公椅上。


“你最近是不是很累?”瑞亚叹了口气。


“……是有一点。”尽远点头。


“哇,我看你不只是一点累了吧?怎么回事呀,你跟你家对象吵架了?”格洛莉娅颇有责怪意味地调侃道。


尽远笑笑,反问:“弥幽最近还好吗?”


“她挺好的,就是有点想你,你什么时候去看看她?”


“……这个周五吧。”尽远状似轻松道,“我这个周六有些事……”


“我担心你这个状态无法参加这次行动,发生什么了?”瑞亚敲敲桌子。


“……的确是有些必须要解决的事情,但是就在这周六吧。”尽远耸肩,“……让我去吧。”他声音一低,“……我会杀死目标的。”


“……那好吧。”瑞亚的眼神富有深意。


 


 


“你最近似乎很累,别太勉强自己。”舜看着尽远皱眉,将热茶推到他面前。


“工作上有一些事比较麻烦。”尽远微笑,面色苍白,“所以我觉得也许该放放假了……”


“看来你已经有了计划?”舜了然道。


“我记得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有人跟我说,北郊山上能看到最完整的日出。”


“不介意我去破坏一下你独处的气氛吧?”


“……当然不了。”尽远看着舜,突然笑得好开心,“我有没有对你说过我爱你?”


“突然这么直白?”舜一挑眉,手越过桌子摸到尽远的手腕,“事实上你有说过,在你意识不那么清楚的时候……”


“你是在暗示什么吗。”尽远声音带笑。


“我是在明示什么。”舜也笑。


 


07


北郊的山离市里非常远,几乎是一片无人区,不少狼企图以这里作为突破口,因此尽远对这里的地形十分熟悉。包括这周,他刚刚在大路不远处的草滩里击杀一只狼。


山路逐渐开始颠簸,尽远借了格洛莉娅的越野车,他知道这位个人存折超过十位数的大小姐不会在意一辆车的钱,但由于心存愧疚,他还是在藏在弥幽床垫下的信封里塞了自己的银行卡和写着密码的字条。他已经无亲无故,唯一有点牵挂的仍是弥幽,但他知道自己将要做的这件事,也许会让他从此对弥幽不再亏欠。


周日大扫除的时候,那个信封应当就会被找到了,或者更简单点,他在大扫除之前就能再去一次,将信封拿掉。


他们没有去太早,主要是因为尽远对地形熟,再者这片林子里也没什么危险的野兽。当然,如果将狼排除在外。但是又有什么狼会靠近?他身边就坐着最聪明的那一只。


天早已彻底黑下来,月光的亮度不亚于霓虹灯,发动机的噪声搅碎满林的寂静,成群的鸟被惊起,舜开始犯困已经是凌晨一点,他们几乎接近山顶。


“你没事吗?”尽远的嗓音被发动机的噪声搅得支离破碎。


“只是有点困……”舜喃喃着回应,尽远甚至都没听到他在说什么。但是尽远明白了。他透过后视镜安安静静地注视着这个自己深爱的人,轻轻又说了一句“我爱你”。直到那双眼底再次卷起兽性。尽远专心致志地看路,舜会相信他们只是来看日出的,但是这只狼不会。


他在默数。


“……你就这么相信我不会杀你?”狼咧嘴笑起来,“你还真是可爱啊……”


“不。”尽远淡然否定。恰恰相反。“这里离最近的人类居所有差不多四十公里,其中一半是山路,而这个距离还在拉长。这个季节,离日出还有四个多小时,太阳升起的时候,狼就不会活动了吧?”


“更何况,在急需补充体力的极端状态下,即使你以狼的形态跑,也很难有足够的体力再去捕猎了吧?顺带一提,那里是格林的岗哨,长期有小红帽驻守,你认为你能躲过?”


“……也就是说,今晚我只能对你下手了,是吗?”狼的嗓音低沉,“你在逼我。这可不太好。我想你很清楚,我是一只狼。”


“是的,你是一只狼。”


尽远轻松道。


 


在他突然拉开车门纵身一跃的瞬间,他冷冷道:“而我,是一名猎人。”


引擎仍在呼啸,他早有准备,摸枪击碎油箱,火焰滔天。他倒没指望这能杀死一只最高级的狼,但是车不能留。


当他听到脚步声,他就知道。


 


狩猎开始了。


 


 


狼其实很了解人类的思维方式。他作为一个人类生活了十几年,除了每个月生存必须的狩猎期,他实质上也只不过是个人类罢了。


因此他毫不讶异尽远的出现,他知道一个人类的生命里一定会出现一段难忘的爱情,但他没有想到,舜的那个独一无二是个猎人。其实这倒有趣,因为这个猎人实在可爱,当狼醒过来的时候,他也会对着空气臆想独属于那人的气息。狼是多么喜欢那截纤细的脖子,哪怕这个人再锋芒毕露,也掩盖不了他是个脆弱人类的事实,他能感受到血液在皮肤下流动,他仿佛已经能嗅出独属于他的甜美芬芳,但他只是忍耐。


作为一只狼,爱情是那么稀奇,身为记者,他也曾打听到一些偏角新闻。例如被驯服的狼。他鄙夷地想,这世界上有什么能束缚住一只狼?


他太聪明,有利有弊,他会掩盖自己是一只狼的事实,有的时候他真的认为自己与舜是两个人,但当他有着舜的记忆,暗中分享着爱情的甘甜,他又会想,反正我们是同一个人。


仿佛有这一句话,那些渴望与不甘都统统烟消云散,他本不想告诉尽远事实,却又有种难以形容的欲望,他不希望尽远会因此对他刀剑相向,却又实在好奇尽远知道此事的反应。爱情,爱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又究竟能做到什么?人类的感情最不值钱。他们多愁善感。那只不过像没有度数的甜腻果酒,而这个坚不可摧的猎人也会为之折服吗?那真是……太有趣了。


野兽都很享受摧毁什么的快感,但就在他尝试去摧毁这个猎人的时候,他忽然觉得索然无味。这似乎不应当是在他们之间发生的事,像是他们可以牵手,接吻,上床,而不是应当用枪指着彼此,也不是该算计着怎么杀死彼此。


这是什么?他开始烦躁。


 


现在他独自一人坐在枯草堆里,猎人的尸体就在面前,就在狼的獠牙伸向他的脖颈后,猎人用淬过毒的匕首自杀了。自杀?这不太对……这个坚强的猎人怎么可能自杀?想想那天晚上,这人的眼神简直支离破碎,但他挺下来了,狼又似乎很相信他会挺下来。这实在不是个合格的猎物,他不会在捕杀面前瑟瑟发抖,他会固执地、顽强地,与自己的对手争斗,至死方休。哦,他本就是个猎人。


狼很久之前就开始感到疲惫,他想,这个猎人真的好聪明。人类的食物于狼只会有饱腹感,没有实质的能量提供,他需要食用人类,原本他的体力还可以勉强挺到明天,但这番争斗已经让他饥肠辘辘。他没有体力再去四十公里外寻找人类……那么他要活下去,选择只有一个。


即使狼吃了猎人,他也再挣扎不了多久。格林的猎人如果失踪会立刻立案,查到舜·欧德文也不过是几天时间,他绝对会暴露在格林的视线内。


这是一盘死局。


这个猎人在自己最脆弱的地方捅刀,他甚至不在意玉石俱焚。


也许现在跑还来得及。狼在沉思,在格林发现这一切之前逃走……是的,的确来得及。


猎人没想到这一点吗?怎么可能。他就这么肯定自己不会逃?


狼无意识地伸出恢复成人类形态的手指抚摸仍有余温的面颊,这是猎人,而他是狼。正如童话里那般,猎人与狼只能留下一个。


狼认为,自己会杀死尽远——猎人,是毫无疑问的事情。这是猎人呀,杀死一个猎人,对于一只狼来说,不是天经地义的么。但是他动摇了。


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要天亮了,他必须做出选择,现在选择权被抛到他手里,他却又不知道怎么选了。他能嗅到血腥味儿,那是他曾无比向往的甘甜,但真的猩红展现在面前,他却只想干呕。他感到胃部在抽痛,他不知道是怎么了,事实上,他也觉得头昏眼花,心脏的蹦跳也不再有力,有一种细密的疼正在侵入他的骨髓,是疼吗?他为什么会疼?他的确受了些伤,是猎人动的手,但是……


但是……


但是猎人死了。


 


但是尽远死了。


 


狼跟舜·欧德文是两个人吧?但是又分明是同一个存在。他暴戾、有恃无恐,而舜温和、彬彬有礼,谁又是谁,谁又控制得了谁呢。


即便是两个人格,又有着同样的本源,那么他是舜,舜是他,也无法被推翻吧?即使是没有狼的意识的舜,也会让尽远有面对狼时才有的直觉,因此他们其实是一体吧?


那么既然狼是舜,舜是狼,那他究竟为什么要……


究竟为什么要……


 


泪水顺着血迹斑斑的面颊下滑、下滑,滴落在枯草上。


 


究竟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爱人呢?


 


其实狼远比自己想象得——甚至比舜那般——仍要爱尽远得多。


 


 


狼开始思考一些事。


他开始想,狼究竟是如何存在的呢?他诞生得莫名其妙,从来没有人赋予他们的生命什么意义,但也不会有人去思索这个问题,就像是人们也不会去想自己为什么有十个手指头一样,狼就是狼,是要吃人的狼,但他是一只伪装成人的狼。


他认为人类多愁善感,却不知就在他如此认为的那刻,人类的多愁善感就彻底影响了他。


他跟人类那么像,他的表现天衣无缝,谁也不知道他是一只狼,即使是尽远,没有那一次意外,这件事也不会被发现的。如果舜是人类的话,那作为舜的他,是不是也是一个人类呢?


人与狼同时存在,也没什么不可吧?


如果说人的话,人为什么而活?他们喜欢给自己的存在添加定义。他们说,平凡是有意义的。但是在狼眼里,每一个人类都不可能平凡,因为他们涉及的情感纠葛、感受到的人情冷暖,都是他不曾想象的。活着,存在,是因为仍有欢愉。即使是再怎么深的苦痛,以人类极强的韧性熬过去,也终究是会雨过天晴的。


那么他是不是已经失去了生活的意义呢?因为一个人类?狼百思不得其解,他想,不应当是这样的。难道恋爱也不过是饮鸩止渴?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究竟有怎样的天罗地网?无论如何,他都已经完全中了套。


他们都是猎人,他们在狩猎彼此,他以为尘土落定,实则布下的局才刚刚开始运转。


你可真是个狡猾的猎人。


他无意识喃喃道,轻抚过尽远还未沾上血迹的额头。


我的痛苦,我的纠结,你都早已料到了吗?


狼毫不怀疑这点。就正如他知道,尽远即使得知了真相,也会保护这脆弱不堪的、舜的表象。


 


狼想起那时舜请尽远去看歌剧,他们坐在剧场靠边角的位置,周围一片黑暗的时候,心情格外容易悸动,他记得罗密欧死去的那刻,后排有代入感强的小姑娘已经开始啜泣,而他则偷偷转过脸去。


微弱的灯光映在尽远的鼻梁上,肌肤一片金黄,他没想过有人的眼睛是如此透彻的翠绿。在看过他人的悲哀后,才更能懂得自己的幸福。他不知道尽远是不是这样想的,但是那个时刻,舜拉过尽远的手,尽远也没有挣脱,只是有些懵懂地望着他,后来舜轻轻凑上去,尽远也只是略有犹豫。


唇齿相交时他能捕捉到尽远唇齿间淡淡的茶叶香,他感受到血液因为欢愉奔腾,后来狼回味那刻的感觉,这是比捕猎仍让人心血澎湃的至高享受,他想,这就是爱情的滋味。


 


人都是很贪心的,其实狼也是很贪心的。得到手的东西,再失去,狼会发疯的。


他得到了一个人,后来他自己将那个人弄丢了,他也是会发疯的。


 


这些,你也都算到了?


仍然是你略胜一筹。


现在你是否仍在好奇,当我亲吻你时,我在想什么?


 


狼被猎人杀死,舜不会再醒来了。


 


是黎明了。


 


Fin.


原本只想写05-07的内容……前面写的太不在状态但是因为后面写得又挺在状态的所以勉强修了修前面的放上来了……(凑不要脸)


15262字我到底在干啥啊!!爆哭!!我还有个脑洞想写啊!!


别说了,我知道剧情又烂又ooc又长还容易被喷让我原地消失一会儿思考人生……;-;


原定题目是《黎明之前》,后来觉得不太贴切就换了……《Animals》真的很好听就是其实是个有点病的故事,看过MV吓得不轻;-;


这个世界观真的很多玩儿法,一次性写了这么长估计我也玩儿不起来了……嗯,我想吃舜远,我想吃AB,有爸爸投喂吗……大哭……


搞不好有虫,总算写完了去刷碗了,在思考完人生之后再捉虫吧;-;






哦,原版小红帽没有猎人存在的喔。

好吃到哭!!

逆鳞.永生:


我来自残殍遍野,民不聊生,枯叶方落便知天下皆秋。瘟疫肆行千里,倒却尸横荒土,纵佛祖普渡怕也难得方寸救赎。乌云蔽日霾空结核,渴求之人在此发不出声音。南飞雁不归,只留浮墨三千点罢重鸦。神仙还没来得及伸手,我自己倒先跑了出去。
我初见他时已走到季节深处,枫叶红出一个秋天最该有的气度,整条长街满是它们的岩浆在到处流淌。我坐在石凳上调整呼吸,尝试着解开勒在脖子上的绳索,无奈死神勒得太紧,血珠几乎都要迸出。那个黑影握着镰刀跟了我很久,始终没有决定挥动最后一击。我破旧的风衣挡不住多余的寒气,硬块在血管淤积,灰烬在血液游走,干枯的喉咙呕哑嘲哳。灵魂一寸寸剥离我这羸弱的身躯,身周似有磷火燃烧。
我抬头,看见一个紫头发的女孩子顶着一只略肥胖的鸟,从金色的远处蹦蹦跳跳的走了过去。那时我就幻想,如果我也有个妹妹,也应当像那个女孩子一样,有着柔软的头发与舞曳的裙裾,像一首诗歌,唯美又空灵。但眼下的我连自己的命都无法攥紧,又何谈奢求一个亲人。
他像是为了否定这个观点而出现。头发是那女孩一样的紫色,一袭纱衣无视了整个深秋的寒冷,灿灿的阳光自袖间闪耀,倒把他弄得像半透明的人一样了。他向我优雅的张望,踱步而来,踩在叶落的节奏上毫无偏差。
“我看你病魇缠身。”他明明在宣告噩耗,眼却仍然笑眯眯的。
“先生,别靠近我,瘟神一直盯着呢。”我勉强坐直身子,想证实自己活得毫不拖泥带水。
“悬壶之人只问苍生,不问鬼神。”他开口,语句像一阵春风催开早雾。溜溜的就吹到我心里去了。


他的医馆在一口巷子的拐角,生长植株的花盆堆满花架,花架摆满院子。砖缝里插着一块楔子,有只纸鸢挂在上面,院墙被阳光切割过的影子斜斜的打在上面。
“孩子们愿玩,就做了只。不过好久见不着他们了。”
“您会医术?”
“已臻化境。”他倒毫不谦虚。
几天后我脱胎换骨沐浴金风,生命的律动在我耳边奏响。谁知道,他竟真是一位神医呢。
“大隐隐于市。”他说。
我留了下来,留在了这个名叫云轩的人的医馆。他说我是他的第一百一十八个徒弟。我看他模样不过二十出头,竟已有如此多的徒弟,想必是医术高超广纳桃李。又不禁灰心丧气于我的不重要性,那么频繁的收徒频率,多少也是个三心二意的人。还要再等一些天,那时我才会知道,他收徒的时间间隔十分的长,每每十数年方开师门。而且我也并非所想的那么不重要,原来我的地位是可与首位弟子平起平坐的。
他不让我叫师父,而是让我叫师傅。我常常会把两者弄混,因为在楻国官话里,它们的发音和意思都是大致相同的。
“师父当不起,无意做父亲。但当师傅可是绰绰有余。”他说,“跟我学:‘师傅,吃饭了~’,来。”


有一瞬间我想喂他吃砒霜。


我跟他学了三年,曾医死过几条小蟒蛇,也曾让一只刺猬起死回生。三年来我一直抱着学成归乡拯救人民疾苦,却未曾注意过他的容貌丝毫没有变化――我的身高蹭蹭上窜,眼眉也隐约有了成熟的样子,我的师傅却仍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淡泊模样。
我们开诚布公是在三年后的一个下午。在那个下午我见到了他所说的爱玩纸鸢的孩子。是两个和我年龄相仿的男孩子,一个绿头发,另一个深棕色,这两个人看上去格格不入,却也得窥一缕琴瑟和鸣之意。但我的注意力全在那个男人永恒不变的秘密上。当我逾越过三年的等待发出心底的质疑时,他所有的动作都突然停顿了一下,即使在下个瞬间他无缝衔接,即使整个动作看似行云流水,但我依然可以捕捉到那微妙的断节,就像多年前,一片叶子落下时,我就知道秋天已经来临。
“你今晚去亭子那吧。”他点点头,手指在空中转圈来挑逗落花花瓣。这随意的举手投足之中所隐含的闲情逸致从容不迫确实是那些附庸风雅的所谓文人墨客一辈子也学不来的。
三年的时间足够发生一些事情了。当年东楻的神树就是三年长成的,当年东楻的神树也是三年才彻底枯死的。三年足够两个本来毫不相干的人发生千丝万缕的纠缠。
一生岁月更长,可惜当时还没有想到。
晚上我迟到了五分钟,从没注意过从院落到亭台的路竟是如此曲折漫长。当我远远看见他时,低矮的一束月光在他的后背上闪闪发光,亭子里高悬着一盏灯,可是与月光一比倒真是相形见绌了。
他正用手支颐着卧在长凳上,解束的长发流泻开来,撑着头的那只手还在拨弄着一缕鬓发自得其乐的戏玩。另一只手正悬在棋盘上空,纤长的手指举着一颗棋子停止在一片黑白交错上空。似乎注意力完全被自弈的激烈胶着所夺去,全然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甚至那狭长的眼角,都未因我眨动一下。只有嘴角那一丝聊胜于无的笑意,像在试探我的耐心。
他时间多得失去能让时间失去本来意义,自然可以尽情挥霍。
午夜的长风从柱间吹过,一株昙花噗的一声绽了芯蕊。原来它是这么开的,即使是洛维娜夫人的天籁也无法描述的,也是我以前从没见过的。
他开口,声音磁性又慵懒。说的每一个字都拖着细小的金线,还在尾尖处挂一滴蜂蜜,惹得琥珀中的蚂蚁很是心急。
“悬壶之人不问鬼神,可不代表没有鬼神哟,界海。”
他讲述了他的过去他的往昔,讲了历代王侯将相的更替,讲了东国的衰败与复兴,讲了他相处过的女孩子们,讲了那个只有说对他心仪之人的名字才能打开的魔盒,终于讲到了关于长命的原因。
他并非不死,只是无限重生。通俗来讲是这样。
“那么你呢,界海,你有什么故事?”
我咽口唾沫,转头瞪大眼睛看着那盆昙花,它已经睡熟了,全然没了刚才的精神。
我讲了那个疾病肆虐的镇子,和未觉的一场梦。
“我奉劝一句,这病我听说过,再次感染难逃一死。你去岂不是觐见阎王?”
如此我也要去的。
谁知他在水里放了足量的迷药,三天后我爬起来时骨头都酥了。几案的墨砚下压着一张纸,我都不用看就知道上面会说什么。
我等。
第一天风平浪静,人来人往。
第二天下起小雨,山那边的瘴雾散去。
第三天刮起狂风,风中吹来他身殁的消息。
第四天风和日丽,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紫发小姑娘造访这个医馆,手捧着一只必须说对人名才能打开的盒子,没想到真的存在。那只趴在她肩上的肥鸟不怀好意的看着我。
我把他过去与我讲过的所有女孩子的名字全部说了一遍―― 一千多年才结识了不到一百个女孩子也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失败――可是没有一个能让盒子打开。
无奈之下我开始说男人的名字,连辛.欧德文都提到了,可是它还是没有开的打算。
就在我以为它再也打不开的时候,我鬼使神差的念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看着那把钥匙发愣,那么神奇而精美的盒子居然只装了这么一个小物件,多少显得有点反差。
其实我知道,那是医馆大门的钥匙。
我也知道,他把它留给我的意义。
真不知道算是烂摊子还是宝贵遗产。


我止驻于歌舞升平河清海晏,一朝莺啼便知天地回春。雪融永冻清溪,醉倒三径棠红,陌上新桑知是谁。道是花胜去年红明年花更好,也只叹匆匆十载,不及我此刻从容。
我百无聊赖的近似于趴在柜台上,望着门外的云卷云舒。他留下的这个医馆的门位置选得十分独特,几近完美。虽只有狭窄一方,却能包罗万象。有两朵云越靠越近,最后终于融成一片了。扑啦啦的声音伴随着筝哨响,那只纸鸢一飞冲天,牵住它的明晃晃的银线居然能被肉眼看见。
这是他的命悬一线,是我的一线生机。
那两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孩子,从上次走后就再也没有再来过,也许是他们放的。有时我也发愁,这医馆位置偏僻又不景气,赶哪天真撑不下去关门大吉了,他俩到哪还风筝去啊。
撇下这些先不想,我也该打个小盹了。
迷迷糊糊中我想,若是他真能复活,现在也该回来了。
悠闲的脚步声在檐廊的木板上格外分明,踩在花开的节奏上不差分毫。他一如那晚的慵懒神态浮夸眉梢,肘拄着门框漫不经心的往里面看。
他搭腔。
“小老板啊,生意可好?”
我看着他,哧一声笑出来,连我自己都吓一跳。
“大老板再不回来就真的要关门了。”我说,我们两人都笑起来。
“这里还收徒吗,我当第一百一十九个。”
“这不差徒弟,反正都一百一十八个了,”我对他喊,“不过,这倒是缺一位师傅。”
“那你看我……”他摆出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在他那千年不变的脸上格外滑稽。
“云轩先生,师傅不是那么好当的,可是要陪徒弟一辈子的。”
他搔搔头,很难为的说:“让我想想。”
一个时间充裕得溢出来的人那么在乎时间,也是蹊跷。
终于,他抬起头,脸上是我们初见的笑容。


“算了,也不差陪你这几十年吧。”


――――――――――――――――――――――――――――― 此文是答谢@樱 落  @许多 给我的动力灵感和勇气,请笑纳。
初涉贵圈,不谙理故,文笔浅薄之处还望海涵。
临机惶惶,不知所言,不足之处,多多指教。

你这样的是会被日的

你可能见到了假的维赛。

#依旧复健

赛科尔听到“咯噔”的关门声时还在趴着玩手机,翻了个身变成肚皮朝上,两只手抓着手机。维鲁特走进房间后那股应酬的浓浓酒味顿时把他刚刚玩游戏通关的好心情拉低了不止一个档,赛科尔干脆右脚踹过去,正在背对他脱下西装的维鲁特一个不稳头撞在衣柜门上。


其实也没多疼,赛科尔觉得那撞击还没多响于是在心底吐槽一句。维鲁特扭头用一双和酒一样浓郁红眸看着他,视线又从脸移到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脚掌。


赛科尔才意识到闹大了。


要是平时维鲁特顶多回敬一脚再揍一顿,但喝了酒的维鲁特就不一样了,尽管没有很醉。左手迅速抓住眼前的脚踝,右手伸出,指节微弯。


要说赛科尔哪都好,胆大看见恶心的异种宠物跟小姑娘见到毛绒大型犬一样,人傻连忽悠都不用二话不说跟着维鲁特走,就是怕痒。


在“维鲁特我错了”“维鲁特你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维鲁特”等不要脸老套有如小学生教科书般的求饶后,赛科尔终于救回自己的脚,随意抹了下眼角的泪跳下床。


无疑是去煮醒酒汤。虽然赛科尔自称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但煮醒酒汤这项技能是越来越熟练了。如果不回想头几次维鲁特一口下去脸都变色了的情况的话。


赛科尔插好电磁炉又回房,只见满地乱丢的衣物,现场犹如事后,全然不似平日严谨的作风。


……他怀疑现在在浴室里的是假维鲁特。


把衣裤分开放入洗衣机,按好明早运行的预订,一脸嫌弃地把维鲁特的内裤丢到水盆里浸泡,赛科尔这才有时间抱着手机在厨房里悠哉等待醒酒汤熬好。


说起来可能难以置信,维鲁特是个甜食主义者,尤其是醉得像个小孩的时候,第一次抬手就打翻一碗黑乎乎的醒酒汤,泼了赛科尔一身。赛科尔也很想打人,但问题是,他打不过。


此后家里一直备着蜜饯,赛科尔让维鲁特喝之前和之后都吃一颗,自己也正大光明大摇大摆地趁对方喝汤一颗颗往嘴里塞。维鲁特这时清醒了几分,由着赛科尔为自己吹干头发。


神清气爽后维鲁特收拾床头的碗罐,本来跪在他身后的赛科尔示意他转个头,勾住脖子亲了上去。


“……赛科尔,把你嘴里的蜜饯核吐了。”


赛科尔不大情愿地爬到床尾,嘴一撅准确投篮入垃圾桶,小声嘀咕了句没情趣。趴着盯了会儿手机,脑瓜灵光一闪。


“维鲁特!”洗完碗踏进房门的维鲁特猝不及防就被抱了个满怀,整个人被从床角跳过来的冲劲往后一带,差点摔地上,两只手下意识托住赛科尔。


应该是刚刚有点生气了,维鲁特如是体贴地想,纵容地忽略了赛科尔近日增加的体重。


“皮皮维,我们走!”某树袋熊嘹亮地喊道。


维鲁特黑着脸一把把人丢上床。


然后干了个爽。


抽事后烟的维鲁特惊醒了赛科尔,一颗蓝毛脑袋从被窝里冒出来,半眯着眼睛有些蒙:“维鲁特你内裤还没洗。”


本想着灭了烟把人搂怀里接着睡的维鲁特又把赛科尔摁回了被窝里。


END

不醒

不醒

#唯梦#

#短#

#复健

日奈森在遇见辺里前从没这么醉过。


那不是什么上好的美酒,她不过一杯接一杯地把同水一般颜色的液体缓缓灌下去。和普通的生意应酬不太像,没有戴着面具故作娇嗔的你敬我便干,她感觉冰凉在口腔内温存片刻又火辣辣滚过喉咙,烫得短暂却叫人欲罢不能。



一旁的辺里半滴未沾,由着她堵气似的不知疲倦地扬起脖颈,那线条果然不像男人的粗犷。可能上帝在创造人类时偏爱那些天性柔软的姑娘,画笔提起不带停顿就绘完一张面孔,让她的青丝被山腰旁初绽的樱花花瓣揉碎过,晕染好了两颊最具诱惑的胭脂替她在醉酒时抹上。



日奈森可没想那么多,她知道自己没呛着就已经算运气好了,乱七八糟的形象再去刻意掩饰根本没必要。她还没掐着手指预料下什么时候会开始发酒疯呢,两只耳朵只觉鸣声不止,恨不得立马从身上的棉袄里扯两块棉花塞紧了。



眨眨眼把手上的这半杯又举起,她透过酒水隐隐约约看到面容不清但镇定得明显的金发男人,嘀咕为什么他就不喝呢,边把酒瓶往他手里一塞。还没来得及张口说话,一个饱满的酒嗝扑鼻而出,她舔了舔唇,愈发确定这是混了糖果的,老板特意骗她这个小姑娘的假酒,可这糖也太甜了些,甜得她浑身难受。



不吃糖啦,也不喝酒啦。辺里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安抚,冬日的冷风本就冻了她一个激灵,这暖烘烘的话语沾了她耳垂顺着神经通向四肢。她合上沉重的眼皮眼泪却啪嗒啪嗒往下掉,这泪也不轻,不然为什么那缺了一小块角的小木桌被打得直摇晃呢。是辣的,酒太辣了,眼泪被辣出来了,她撑住自己的头,最后一丝骄傲支撑她找出借口。



爱辺里不累,够幸福啦,她想,辺里的大衣还是一样温暖,就算出家门时忘记围巾只要还有辺里的体贴就够了。曾经那颗爱她的心炙热真诚得甚过寒冷天里的每一杯温茶,现在她只想把自己终于也捂热了的心脏交给他,告诉他无论日奈森亚梦过去二十年里再如何冷酷也不会无情到拒绝这样好的一个辺里唯世,她这辈子都不会后他一步涨红脸说出我喜欢你了。



二十岁的日奈森在离开辺里后也没再这么醉过。那天黄昏,她在那双酒红的眸里,一个没有辺里唯世墓碑的梦里一醉不醒。


END

七夕生贺by啊凝

#轩界#

界海篇

这个世界翻云覆雨,早就闹腾了很久,然而这片土地却仍然丰姿绰约,仍像是个爱美的少女一样丽色.
云轩先生很喜欢周游列国,大家都说他是要消除那些尚未造成破坏的隐患而四处奔波的.
但我不这么觉得.
大约是我有着不一般的机遇,在一天夜里,我似乎感觉到了云轩先生那不为人知的,孤独.
那是一个仲夏之夜,燥得人心中很烦,很难入睡.我起身打算出去透透气,却在外边瞧见了云轩先生.
云轩先生在一片黑暗中独坐,背影看起来很清瘦.我又往右边走了一点,于是就看清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像是柔软的石头一样.白净的皮肤在夜里意外地让人觉得有点苍白,紫幽幽的眼睛没有瞳距地看向前方.
他的薄唇一张一合间就是暗藏陷阱的话,平常就是这些句子让我出洋相,可那天夜晚,我只看见他抿着唇,很茫然的样子.那样子甚至叫我觉得稚气.
云轩先生是不同常人的,何况夜深人静,风吹草动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界海,这么晚了还不睡小心长不高哦.”
他这样说道.明明是平日里一样的调笑,可不知怎的多了几分怪异的感觉.
“云轩先生,”我坐在他身侧,“您在看什么?”
“山河万里,生命无数,时间大把.”
我觉得云轩先生此刻似乎和往常差异甚多.他平日里不算话少,却很少用这样一种沧桑的语气说话.我喜欢观察别人的眼睛,因为眼睛常常透露出很多不一样的信息,而云轩先生的眼睛此刻已经幽深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颜色,里面深得好像有数十亿年的风霜.
“界海.”大祭司毫无征兆地开口,“你知不知道这片大陆长什么样子.”
我摇摇头,“自小都是在渔村的,长大了也没有...没有时间.”其实是忙着赚钱.我没好意思说出真正的原因,禁不住红了脸.
“时间特别昂贵,也特别低廉.”云轩先生突然又冒出一句.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得好像是我听错了一般.
来不及细想是否是我听错,大祭司的声音又清晰地响起.
“艾格尼萨虽然因为大量的冰川雪地而物资贫瘠人口稀薄,但是那茫茫大雪的风光却很不一般.我有一次看见过雪崩,大块大块的雪像是白色的石头一般砸下来……”
“弗尔萨瑞斯的山特别高,很难攀上顶.难得到的,也确实不一般.从上面往下看,被白蒙蒙的雾遮住的城市,像是仙境,那种人烟绝生灵灭的仙境……”
“塔帕兹的季风其实吹在人身上很舒服,尤其是在海边踩着水流,那望过去起伏不定的海面几乎和天连在了一起,对了,那海水和你眼睛的颜色很像……”
“楻……”
我仔仔细细地听着大祭司的描述,塔帕兹的风光我是知道的,可弗尔萨瑞斯和艾格尼萨我却从来没有去过.大祭司的声音是清朗而不失磁性的,款款道来听起来很有感觉.我甚至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见到了艾格尼萨的雪,弗尔萨瑞斯的山.
随着大祭司口中一个又一个壮丽的景色被他描绘,我开始期待着大祭司描述他的国家的景色.我对大祭司的国家的样子一直好奇极了,可大祭司正要说楻的时候,他说完一个字后便皱皱眉,道了声失陪就走了.我也只好作罢.

有人跟我说,大祭司活了很久,是我们掰断了手指也数不出来的时间.
我问他,那大祭司一直以来都在干什么呢?
那人说,与神灵对话,增强法力,扶助百姓,使楻国风调雨顺.大祭司可真的是神一样的人物了.
我心中暗想,难道大祭司就不曾和可爱的女孩子看星星看月亮吗.
当我真的见到了云轩先生之后,我就好奇地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小孩子问这些干嘛.”云轩先生凉凉地看了我一眼,又大声说,“界海作业都没有写完就跑来问女孩子的事情,界海妈妈呀您来看看呀?”
音一落,母亲就匆匆赶来,生气地把我拽出去,我只好作罢.

虽然云轩先生平日里总是很恶趣味——总喜欢看热闹,但是在我心中,云轩先生一直就像是他的名字一样,是云一样高洁的人.
因此,对于云轩先生过往的情感史,我也越发的好奇.
“云轩先生,您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啊?”
我问道.
“界海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呢?”
云轩先生眉开眼笑地看着我,我觉得有点羞赧,但是很认真的回答了云轩先生的问题.
“我喜欢的女孩子,一定要……”
当我絮絮叨叨终于说完了喜欢的女孩子是什么样子时,云轩先生已经睡着了.
“我说的有那么无聊吗?”我暗暗腹诽.
再一次……再一次作罢...

云轩篇
界海总是在好奇着一些奇怪的问题.
这令我很苦恼.
而他又恰好撞见了在一天夜晚情绪不太稳定的我.
这又令我很苦恼.
满足不满足他的好奇心.
这令我更苦恼了.
我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告诉他,我所存活的岁月是海一样深远,天一样广袤.
是一个巨大的怪物才会存活的,长得惊人的岁月.
我并不算是绝顶的聪明,不过饶是多愚钝的人,若是有大把大把数不清的时间可以利用,都能拥有数一数二的无边法力.
我也不算是很伟大的人.我拥有着足以把天空上的星星都数完、让地上的青草都枯荣完、另人世的朝代都更替完的时间.太无聊了.太无聊了.太无聊了.于是自己找乐子一样地扶助一个国家,亲眼见证它的兴衰.它兴盛至极致的样子我很想瞧瞧,于是楻出现了.
不过我失策了.
我实在是无法控制心中越来越深厚的对这个国家的情感.
于是,我给自己策划了一桩出逃.我背上行囊去看其他的国家的美丽,那数不尽的美好景色很能消磨时间.在弗尔萨瑞斯的山顶我足足待了一周,而在艾格尼萨的冰雪中,我流连了好几个月.
一个人的旅途其实也挺舒服的,随着自己的心意,想要去哪里待多久都取决于心中翻腾的欲望.
很舒服,一点儿也不寂寞,一点儿也不孤独.
——我在骗人.
不过塔帕兹的海很可爱,我挺喜欢这片海蓝色的,而我正在考虑要不要带上这片海蓝色一起看看那些山山水水.

他将自己埋身于孤独融化成的岩浆中,与风、雨、雷、电十指相扣,与喜、怒、哀、乐敬谢不敏,与春、夏、秋、冬明争暗斗.
他看不清自己,却看得见自己的影子.他与影子唇齿相依却在黑夜分离.
——每一个人,偎倚着大地的胸怀,孤寂地裸露在阳光之下:瞬息间是夜晚。

PS:
基友给我的生贺!她没看过原著但写得超棒!!爱她(比哈特

Hunters(21)

VeryHot_休眠:

Vol.21 Fine


“所以为什么我原本是设定自己要去逮捕他——却变成了我才是大盗?”


奏汰摇了摇头:“那毕竟是他的‘海洋’,我只能让你的‘洋流’闯入他的深处,如果‘洋流’不能保持原本的样子……当然就会被‘海洋’融合啊。”


他直望着涉的眼睛:“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拒绝过‘海洋’。”


涉张了张口,最后捂住眼睛坐回自己的床上。


是,他怎么可能拒绝英智。


其实早就应该知道了,剧情从最开端就被扭转了方向。英智的个性他再清楚不过,绝不会允许自己书写的故事被别人改动。即使是奏汰也只能旁观,甚至不能给出太明确的提示——如果涉意识到自己正处于别人的精神海洋里,有可能会导致他精神的崩溃。


比如那个迅速消失成一团光雾的世界。


“我要回去。”


涉重新躺到床上。


“短期内连续接受两次催眠,是非常危险……的哦。”奏汰茫然地望着他,“这一次,我不能让你幸福地无知下去了,你会很清楚,很清楚地知道,你属于’陆地’,你在别人的‘海洋’里。人的意识,像波涛一样快,像海上的雷雨一样激烈……如果是普通人,那种像是注视着大洋深处一样的恐惧感,噗咔,大概会直接疯掉吧。”


 “可他没有时间了,而且我也不是普通人。”涉深吸了一口气,“我以‘日日树涉’的身份,重新进去。”


如果不能保有理智——虽然面对英智的时候确实很难保持——他无论深入水底多少次,都没办法把沉眠在深渊里的英智拉起来。剩下来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必须冒险。


奏汰定定地望着涉,好像在评估什么一样。过了一会,他把手里已经滴尽的海豚漏斗翻了过来,递给了涉。


“祝你能捕捉到你想要的,那条你喜爱的‘鱼’。但切记……海沙耗尽之前,要回到‘水面’上,否则就会被大海彻底,彻底地淹没了。”


 


日日树涉感受到了海的威力。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也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从四面八方咆哮奔腾着冲过来的黑色浪潮扑面而来,一瞬间就把他推出了不知道有多远。他努力沉下去,却没有手脚可以挥动,他连呼吸都没有——如果有呼吸的话可能早就窒息了。他的大脑像在湍急的暗流里裸奔,冰凉的感觉如同利刃直接劈进他的意识。根本没法控制自己,毫无规律地在被左驱右赶,刚刚被突然推升上去又立马被狠狠砸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他依然离海底,很远。


涉苦中作乐地想之前英智真是温柔,把这些狂暴又混乱的思绪隐藏得那么好。那是丢弃了礼仪的面具和高贵的外表之后的,真正的情感。


那是什么样的情感呢——


把Fine的每一刻珍惜地记录起来,把所有的纪念品都收藏在水下的密室里。英智很喜欢作为偶像出现的这一段时光吧,喜欢到几乎要为此付出生命。


但除此之外的——


生机勃勃的紫色的藤花,被反复翻阅的童话故事,用价值连城的珍贵古董来保护的个人私藏,以及……


——你那么想要我。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涉睁开了眼睛。


他过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能够眨眼了。湍流无声无息地退去了,他在平缓的深水中缓缓下降,看见了自己的手。依然没有呼吸,不然这一刻他可能还是要窒息——


几乎开遍他视线所及之处的紫藤花,用无限的生命力占据了所有黑暗的角落。它们没有留下一丝缝隙地遍布在涉的周围,每一朵淡色的花都微光摇曳,汇聚起来像是银河降落下来环绕成了一个致密的茧,把涉裹在中间好好地保护了起来。细碎的花枝从茧壁上伸出来,好像在发出欣喜的欢迎一样轻轻晃荡。


“……英智?”


一道长长的藤枝探到涉面前,顶端的花亲昵地蹭了蹭涉的鼻尖。


涉有点痒,又有点想笑,伸手去碰那朵花,那朵花却在他面前突然化成了无数的光点——在这一瞬间整个花茧都化成了虚无的光影,千千万朵粉白淡紫的藤花飘飞起来向四面八方散出去,像是被轻风吹过的蒲公英。


光影散去时,涉踩到了焦黑的土地上。


 


深海奏汰望着躺在床上紧闭双眼的涉。一个小巧的海豚漏斗放在涉的枕边。就在刚刚一眨眼间,原本还很满的漏斗,忽然喷溅一样往下释放出了几乎小半管细沙。


他把视线转向另一张床上的英智。


“耗费‘时间’,去防止他迷失在‘海洋’里吗。不知道是好是坏呢。”


 


日日树涉站在寂静的别墅前,叹了一口气。


这是他度过了童年的地方。


也不知道融合达到了什么程度,以至于连最深处的记忆都被挖出来,生成了这样的背景舞台。


他第一次来到这座乡间别墅时才七岁,刚刚失去了父母,被家族里的远亲收养。他还记得当时他刚下车就逃跑了,他从小就很机灵,仆从们根本没有来得及拦住他,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最后他找到了一片林间的湖泊,在湖边的草地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他就主动回去认错了。用孩子的淘气笑容和幼稚言语,哄得养父母开怀大笑。


心知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放纵的机会。


日日树涉一直都很清楚别人的底线在哪里,他的行为举止或许会在常人眼里看来非常出格,但从来不会超过对方承受的限度。


唯独英智——英智似乎没有底线。


好像无论他拿出什么,英智都会发出由衷的赞叹。即使偶尔故意说一些有点过界的话,也不能从那微笑上看出什么端倪。但相反的,哪怕日日树涉什么也不做,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边,英智的笑容也会显得无比地真心,仿佛只要涉存在于视野里,就足够以全世界去献礼。


这曾经让日日树涉有点手足无措。他擅长用各种表演让别人感到愉悦——可英智并不需要他的表演。


他从来没有问过英智为什么。


但也许这一次,他知道了答案。


日日树涉走到了别墅紧闭的大门前。


别墅附近没有任何人,此刻这里一丝别的声音都没有了。原本也应该没有,因为这栋别墅在他十三岁那年就因为一场意外的大火而被毁弃了。他想起那个盘问了他十几分钟的“叔叔”,那正是把他从老家接来的人。他的养父母很喜欢狗,家里饲养了各种各样的名犬。其中一条特别凶猛的罗威纳经常追着他跑,有一次几乎要咬着他了,一只被吵醒的老圣伯纳犬慢腾腾地站了起来,目光浑浊而温和,小山一样的身躯挡在了他和恶犬之间。另一只在庭院里负责守卫工作的卡斯罗獒犬则立刻扑了过来,朝那条罗威纳发出了威胁的吼声。


那位送过他一块手帕的小女仆——涉记得她叫薇薇安——离开了以后,涉曾经想过,如果那只庇护过他的圣伯纳犬,也能同样庇护她,就好了。


那时他救不了任何人。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而现在,再也不一样了。


“英智?”


涉试探着喊了一声。


他不知道这次回来花了多久,但是英智应该不会走得很远。英智受伤了,需要有地方休养。他要去找到英智,天上的星辰已经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弯时隐时现的新月,他要在这个世界彻底崩溃之前把英智带走,就算英智要闹也不管了。只要能从这里出去,以后想任性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很长——长久的,一生的时间。


涉推了推门,门没有锁,但非常沉重,好像被什么卡住了一样无法推开。他往外走了两步,准备看看哪里的窗户能够撬开。这时他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急促的脚步声,他转回头,看到这户人家的女管家正站在面前,高高地昂着头。


“如果您在找少爷,他在那边的里面——”女管家指向不远处的,那座小小的库房。


涉怔了怔,看到女管家绷紧的脸,忽然笑了起来:“谢谢你。”


女管家挺直了脊背,矜持地鞠了一躬:“为您服务,我的小先生。”


“再见。”涉望着她的身影迅速淡化消失,“再见……希望能够再见。”


 


天祥院英智抱膝坐在昏暗的房间里。


房中还有几块被磨平了毛的手工地毯,但他没有取用。他的白衬衫上大片大片地染开了鲜红的花,花瓣的边缘已经变成了干枯的褐色。他擦拭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把身上披着的外套扯紧了一些。


他在翻阅箱子里的书。


“涉居然喜欢的是这样的小说吗……骑士和恶龙,意外地可爱呢。”


杂志是按新旧顺序叠起来的,天祥院英智就这样慢慢地从最后一本往前看。他先看到了故事的结尾,骑士成为了国王。然后是高潮,骑士和被救出来的公主举行了盛大的婚礼,然后是骑士与恶龙英勇作战,骑士失去了所有的伙伴,骑士召集了同伴向山谷进发……


所有的英雄骑士都沐浴着圣光出生,天赋超群,广受喜爱。他们永远为了拯救美丽的公主而去,最后成为了被人民爱戴的国王。


恶龙永远沉眠在黑暗的山谷里。


英智翻到了最后的几本。按照普通的英雄小说的剧情发展,这里应该是恶龙第一次出现在皇宫,也是骑士初次登场的时间了。


他打开了封面。


一片空白。


英智有一些意外,然后释然地摇了摇头:“还是不能够凭空创造出没有的回忆啊。”


他把这些泛黄的杂志一本本重新叠回箱子里,这样的事他小时候做过很多次了,非常熟练。有些遗憾,没有看到骑士最开始的出场,如果是那样俊美又强大的少年英雄,第一次出现时一定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吧——


他蓦地睁大了眼睛。


在昏暗的无灯的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来自墙上那个未被完全封死的气窗。英智当初来检查这个仓库的时候只是让仆人随意钉了几块木板上去,反正他也不会让涉在这里逗留到真的需要破门而入的时候。


而现在,气窗的间隙里,出现了一只手。


那只手戴着熟悉的白色绸缎绑扣手套,手指灵活地翻飞不停。食指勾起来一弹,一只兔子就从爆炸的烟雾里跳了出来,一蹦一蹦跑到了英智面前直立上身好奇地看他。英智伸手去摸,那只兔子却随着一声响指变成了炸满房间的红玫瑰。英智在纷纷扬扬落下的花瓣中站起来,那只手里已经出现了一副扑克牌。随着手指的拨动,卡牌像手风琴的风箱一样展开又折叠起来,每一次重新折叠,卡牌间都多了一片鲜嫩的花瓣。卡牌越叠越高,英智不禁走近了那只手,想要知道到底能叠到什么样的程度——


在他站到窗前的时候,那只手忽然一握,再张开时,手里已经空空如也。


这样的失落反差让英智忍不住小声抱怨了一下:“不放点什么新的进去吗。”


那只手摆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没有回话,英智却明白了。气窗有点高,他稍微踮起脚,把自己的手放进了那只手里。


那只手握住了他的。


“……谢谢你。”


在最终的时刻依然愿意来看望他,触碰着他。


“我……一直很想成为涉一样的人。这样说似乎有点太过自大了,但涉在我心里,一直都是,最光芒闪耀,单单是注视着都要流泪的。为了这样任性的念头擅自绑住涉,涉应该也感到很困扰吧,但是无论如何都不想放手。”


那只手握得更紧了。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永远永远都不放开。但是现在……只能抱歉了。请让我最后任性一次吧。”


英智想抽回手,却发现根本无法脱离。


“……涉?”


忽然,明亮的月光像利刀一样,劈开了这片昏暗又混沌的空间——


英智惊讶地叫出声,手上传来的力度让他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去。他穿过了耀眼的白光,不由得闭上了眼睛,气窗上的木板变成了淡色的光雾没有给他造成任何阻碍,他被拉着向半空中冲上去,像是要飞起来一样——


直到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英智睁开眼,看到涉大大的笑脸。他们站在轿车的车顶上,新月倾泻下来无限的光。


“Amazing——!”


冲力太大,涉抱住英智原地转了半圈才重新站稳。但他们谁都没有松开彼此,相贴的心脏同调地在狂跳。


当心跳稍微平复的时候,英智开口说:“涉——”然后被打断了,涉的手指封住了他的嘴唇。


“如果不想放开手的话那就不要放开啊,真是让人头痛的陛下——”涉努力做出苦恼的表情,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大,“梦境有那么值得沉湎吗,就不能为了您辛苦表演的小丑稍微睁开眼看一看,得不到瞩目的话小丑会伤心得死掉的啊。”


英智动了动嘴唇:“你会伤心吗?”


涉夸张的表情飞快地撤掉了。他注视着英智,一字一句认真地问:“如果我说会,你会相信吗?”


如果能早一点说出来,早一点揭下浮夸或优雅的面具,早一点认识到那些华丽的台词并非金玉其外,早一点听从心底真正的声音,如果早知交握的双手毕生都无法再放开——


英智闭上眼睛抱紧了涉。


“我相信。”


一瞬间天地倾覆,月光从黑暗的洋面上照射下来,如夜曲般流淌成光明的阶梯破开凝固的沉寂,引领迷失的人回家。即使海上波涛凶猛,海底平静安宁,但只要他们站在一起,有什么风浪不能应对呢。


他们互相追逐,终于抓住了彼此。从那以后,再也不会放开。


 


F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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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工!


感谢大家追到现在。看他们这么好……啊他们怎么这么好。


我们本子见~(拿到了奏乐的我已经来还愿了!

交换生死之旅

哇逆鳞大触太厉害了啪啪啪啪啪(鼓掌.gif

逆鳞:

其实这次哪个题目都适用于此文。
写的我。。。心里堵。。。


“汝为何人,姓甚名谁。”
幽冥中一个人坐在案前,冷冷的注视着下方的青年。
“我名尽远.斯诺克,为皇家侍卫。”
“何故现此?”
“执念过深。”
尽远抬头,与他对视。眼中有火在燃烧。
“汝入此门,谒见彼君。”
那人把手往后面一指,一个门拔地而起,周围环绕着幽蓝的火焰,裂缝中汩汩的流淌着岩浆。
尽远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力气,打开大门。
只见门中空空如也。只有一人通体漆黑斗篷,悬浮地坐在空中。
“我们开门见山,也不用古语那么繁琐。”那人开口“你横跨整个阴阳,就为了来赎一命。是吗?”
尽远点头。场景又浮现在眼前。
叛军将他和舜团团围堵,勒令交出虎符。他们能并肩战退数百人,却躲不过暗处飞来的冷箭。
舜挡在尽远身前的轮廓深深印在尽远脑海。
黑发翩飞,留不住最后红颜刹那。
发狂的尽远把整片土地染成猩红。然后昏厥过去,他知道还不能死,灵魂朦胧中就来到了这幽冥之土。
黑袍人一挥手,房间四周浮现一圈圈符箓,他顺手取下一片。他一字一句读出来:
“舜.欧德文……”
他笑。
“很久以来,不计其数的人来到这里,和你没有差别。都是来赎一条命。”他慢慢说,“你我都是明白人。命很贵重。需要等价交换。”
尽远说:“我愿意。”
那人摘下斗篷,露出脸上“A”形的痕。他说:“代价……是他的记忆。”
尽远眼睛眨了一下。
“他会活,但是会忘了你。你们再无交集。”
沉默。
沉默。
尽远突然浮现坚定的笑容,此后再也没有出现。
“成交。”
―――――――――――――――――――――――――――――
舜从帐床醒来。他揉揉眉头,环视着无比熟悉的环境。他清楚这里的一切。他以前就在这里工作。
但是他不适应,他总觉得缺了什么,他看向座椅,座椅抵着墙。旁边的空隙刚好可以站一个人。
桌上的茶仍有余温。香气袅袅。门是虚掩的。
皇城外,黑紫色的夜。一只乌鸦从城墙上飞走,落在渡口的灯笼上,灯笼摇晃,映亮了渡客的脸与绿色的刘海。
空旷的江面上只有一艘小船,渡人慢慢摆渡过来。
尽远刚要上船。他突然发现船夫的脸上,有A形的痕迹。
船夫抬头,摘下斗笠,轻轻的说:“苦海难渡,不如归去。”
一阵大风吹起,等到尽远反应过来,江面已空无一人。刚才的一切恍如梦境。
―――――――――――――――――――――――――――――
皇宫里的人们对于舜的“我的侍卫是谁”彼此心照不宣。舜知道不会有结果便不再追问。
他寒夜细数宫内名册,每个名字他都认识,数过一遍发现少了一人。
却再也无法想起。
―――――――――――――――――――――――――――――
舜走出门去,发现天空乌云密布。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有次也是这样的天气。他的父亲辛.欧德文带来一个孩子,对他说:“今后他便是你的侍卫。你们好好相处,你不许摆架子。”
舜眯起眼睛。
是谁,躺在我的记忆里不曾苏醒。
是谁,陪我走过如水的流年。
是谁。
记忆停在一个模糊的轮廓不再清晰。屋檐有雨滴答滴答。
再后来,宫内出现一个扫地的杂役,带着斗笠难见面目,一生未离开舜的居所左右。
―――――――――――――――――――――――――――――
楻国史书记载,舜在位数十年。驾崩之时有一杂役请求合葬,本不被允许,但在露出真容后全朝沉默,终获许可。究其如何,未可知。

东国|鸾侃的闲谈云轩时间。

飞鸾尽空读远思。:

人如其名,文字也如其名。鸾侃,乱侃。修改稿。


可充当本人对于云轩·道奇这个角色的理解分析,即为“我眼中的云轩。”


何怨长生这章出来倒让我顿感惊讶,过了段时间耐下性子复看那章,再作整理修改。


欢迎沟通交流




 “死亡不是失去了生命,而是走出了时间。




 这句话最该是云轩去悟,说不透他究竟读懂了没有。两千多年,有的是时间思索罢? 




云轩,做了千年祭祀,在世界各处奔忙,步伐不曾停止,心却沉入了他人无法触及的深渊。是读透了离别的超然,尽人事听天命的淡然。


我本觉如此,所以普朗那一句哂笑真真是晴空一道霹雳当头劈下。两千年的岁数,读懂了“生死契阔从不随人”[……虽然我觉得这理论挺扯且中二的。我不信奉人定命运,认定命运随人。],却还没看透离别?


于是往细里深切,更感无力,云轩·道奇竟是一个不能以常理来思忖之人,倒也符合时之歌的特性。


他是如神一般的人,身上的人情味只会浓不会淡。虽是深邃,但又没有真正羽化登仙的出世。化去了情看透了爱的背后尤其不得已而为之的怅然,离别记忆尚还深深纂在他心底难以忘却。云轩在我眼里蒙了一层执着到执拗的影子——不好意思说死心眼,该说是他的性子就是放不下事儿。分离了,下次再见他人,还是忍不住上前去接近,再迎接下一轮分离。


真是,何必呢?


只能说是不得已。云轩长生非他本意,他并不向往长生生活,该说命运弄人。所以,他心里有埋怨有动摇,掩在外表下,长生算是云轩这人最受不得刺激的软肋。有那么长的时光,是好是坏不得而知,利弊难衡,不过我想,云轩心里大约是不情愿透了。


再说罢。平时拿捏着一副神秘样子,装模作样的占卜一番,不由得叫人以为云轩似乎真就是这令人哭笑不得的老神棍模样。这之间透露的一点玩心和一丝年轻,极好的掩盖了他实在的深沉。




偏偏他装模作样的技术太好。




玩白切黑,谁玩的过他?一个两千来岁的人,心里在琢磨什么,是不可能简单薄浅的。太深沉,深沉之上还浮着一层似乎是拿来刻意给他人“看透”的轻巧的皮子。云轩身上没有暮气,他的心态,说年轻也不年轻说老成也没老成到我想象的那副模样,不过要玩转几个小屁孩子倒还是绰绰有余。所以,又不是小心眼的人,那么一点好处就随他人占去了罢?——不能给阿黄蹬鼻子上脸的机会——反正百年之后,都成了一抔黄土,淡然一些。虽然离别难捱,却又是云轩看惯了也束手无策的事儿。








林悬说的有理,能让云轩真实的为之变色焦急的,全是大事。什么帝王更替驾崩,在他眼里,看的惯了。如果要一个个都缅怀过去,是要出事的,心里本就有悔恨心结越积越深了,还去思虑什么。不如关注池里那将要上钩的一尾红鲤吧,更迫切一些。








云轩,云轩啊。我愿想他不是将那虚无缥缈命运当做不可逆转将来的吧,若是祭司卜的了未来,而那未来恰恰不可更改的话,实在是太可悲太沉重——但他亦可能是读破了最令人忧伤的那一层纸,欣然接受了毁灭的命运?




谁又能猜得中。




就算普朗摆了一副命运不可更改之轮,我还是宁愿信云轩是“服从自然又抗衡自然”的人,否则也不必赴汤蹈火……亦或是云轩已存死志


无论怎么说,还是命数可改,可抗衡,可逆转听着更加正能量一些。






就算是何怨长生里头说云轩如何如何,我也还是觉得余秋雨的这段文字套在云轩身上尤其合适。


“不是慨叹韶华流逝的漠然,不是哀怨人潮人海中的孤寂,而是一种禅意,一种宁静和虚空的玄奥,服从自然又抗衡自然,洞悉自然又糊涂自然。任风雕雨蚀,四季轮回,日月如晦,花开花落。”




以上,学术不精,止增笑耳。



式微

好甜————!!((

明火執仗:

不好吃,没头没脑,不要打我,要打就打猪肉韭菜大春卷同志。


王也低着头,所以诸葛青根本没办法去看一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表情,王也的头上是灿烂无垠浩瀚无边的星空,王也的身后是潺潺流动哗哗作响的小溪,王也的脚下是坚实厚重泛着银白色光华的青草地。诸葛青就站在那里,从最初到现在,一直都不曾移动,他看着王也一屁股坐在那块还长着青苔的石头上,稳了稳,然后低下头不说话,只是单纯的看着地面上被吹来的混着一丝温度的风给吹的波澜起伏的地面。诸葛青觉得自己光是站在这里,站在王也面前,就需要耗费极大的勇气,还要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不去看他。


王也突然叫他,他说诸葛狐狸,你有什么东西不会想要学却没人教的吗?


诸葛青愣了好一会,眯成一条缝的眼睛此刻有些微微睁开的趋势,他问你什么意思?王道长不会是开始和我扯玄学了吧?


那你信命吗?王也抬起头来,一字一顿,表情认真的看着诸葛青,他看见他脸上大写着的不解两字转而哈哈大笑起来,你小子还年轻啊,too young too simple啊诸葛狐狸。


诸葛青似乎是被他不拘小节的笑容给影响了,他勾了勾唇角,话语中却带着一丝嘲讽,他说王半仙儿,您老和我差不了多少吧?怎么啦现在就开始要羽化啦?


我和你开玩笑呢你这人怎么这么没意思啊。王也双手撑在石头后方,仰起头看着天,我这一生也去过不少地方看过不少人,和今天晚上同样纯净澄澈的夜晚我也看了不少,无非都是月明星稀或者星河浩瀚——千篇一律。你就站在夜空下你会不会觉得人真的就如同草芥浮萍,死了之后就只能埋葬在大海中?


诸葛青没说话,沉默了很久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他觉得今天的王也和平时的王也不太一样,不同于赛场上漫不经心却盛气凌人的压迫感,也不同于武当山上瘫软颓废让人恨的直咬牙的闷闷不乐。他也说不上来这样的王也和平时的比起来有什么不好或者有什么好,他只是觉得自己打心底的没有办法彻底接近他一样,即使他说过像“我这人不爱被卷进麻烦,但你有麻烦的话我管。两肋插刀之类的话有点过,但我能力范围之内的我一定帮你。”之类的话。


你怎么了?王也见他迟迟没有回答,歪着头看着他,深蓝色天幕下的眼睛里翻涌着滚滚波涛,有什么东西从王也暗藏玄机的瞳孔中抑制不住的钻出,毫不费力的借助空气当媒介一股脑涌进了诸葛青的心间。


我只是觉得你这个人其实难以接近得很,但是我怎么可能说的出口?谁说谁怂不是么。诸葛青心里这么想,然后对他说,王也,那有什么东西是你想学却没人能教你的?


王也笑着摇摇头,太多了太多了,就算给我几双手也数不过来啊。他又说那你呢诸葛狐狸,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倒先来反问我了。


诸葛青站得有些麻木了,他走过去就着河边的草地坐下,还感叹了一下这下回去这件新衣服只怕是要废了。诸葛青现在处于一个矮于王也的地势,只能仰头看他,于是他便仰起头,很严肃的盯着王也的眼睛说,我的也太多了,比如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比如爱人。


你想学会爱人?王也打断了他的话,问得突如其来,他还又重复了一遍,诸葛青,你想学着去爱谁?


诸葛青觉得他莫名其妙,又心虚的不敢去看他似笑非笑的一张被月色美化了的脸,索性张开双臂躺在地上,他死鸭子嘴硬一般的说,你管我啊?别忘了你是哪个派别的。


王也说我都被除名了有什么关系?有么一瞬间诸葛青产生了一种他变得认真了的错觉,诸葛青觉得这是错觉,开玩笑王也怎么会在这种事情上突然认真严肃起来。结果他又听见王也说,你是真想学啊?


鬼使神差的,诸葛青的大脑不受使唤强迫他说了一句是啊。话音刚落他似乎王也笑出了声,借着余光他看见王也站了起来,然后干脆利落的躺在他身边,笑得就像是个中了一百万彩票的穷光棍。


诸葛青说王道长你搞什么你这样子很吓人你知道吗?王也说怕什么你又打不过我的。诸葛青装出很受伤的样子说哇王道长你这人怎么这样——他话还没说完就眼睁睁的看着王也勉勉强强的支起上半身然后压在他身上。


诸葛青目瞪口呆,结结巴巴支支吾吾的说王道长你这是干什么你快给我下去!


王也嘿的笑了一声,然后说你不是要学爱人吗?我觉得你应该学会爱人,你不如学着爱我。


完了。诸葛青在王也的唇贴上来之前想,他是不是要万劫不复了。



fin.


我真的!!!对青!!是真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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